揭露一幕真相，记者孙春龙将“责任”和“良知”写进了2008年的中国新闻史册；暴露一种真实，山西霍宝干河煤矿矿难“封口费”的存在，为忙于行走的中国新闻人敲响了高悬的警钟……浮躁不安、充满诱惑的当下，“坐在前排观看历史”的记者如何冷静观察、平静思考、客观讲述，《瞭望东方周刊》社会调查部主任、主笔孙春龙昨日受邀走进西安晚报，和本报记者以座谈的方式同过记者节。

　　凝聚职业伦理，强化职业认同，荣誉感、神圣感、崇高感和使命感的背后，新闻记者怎样才能坚守职业操守和专业主义精神，这是我们这个记者节反思和热议的话题。

　　■文/记者 王丽   图/记者 魏影

　　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沉稳，丝毫没有想象中揭“幕”记者的犀利和苛刻，但就是这样一个自称貌似“装修工”和“货车司机”的记者孙春龙，使山西娄烦矿难真相经媒体曝光，终于大白于天下。

　　2008年显然是孙春龙和所有新闻记者经受职业考验的一年。南方冰雪灾害、汶川大地震、神七发射、北京奥运会、“三鹿”奶粉事件，记者们不仅充当了信息传播者，更是社会责任的践行者。然而，这一年，也因为“封口费”事件，一群真真假假的记者因一场矿难排队争领封口费的耻辱一幕被永远钉在中国新闻发展事业的耻辱柱上。

　　在这个意义上，今天的第九个中国记者节显然是一个特殊的记者节。在这个日子里，我们带着荣誉感感慨这个职业的神圣性、崇高性和使命感，也带着耻辱感去追问和反思我们该有的职业操守和专业主义精神。

　　这是一个特殊的记者节。对于《西安晚报》的记者们而言，关于职业“责任”、“良知”和“坚持”，因为《瞭望东方周刊》社会调查部主任、主笔孙春龙的面对面诠释而更加生动可感。

　　作为《西安晚报》曾经的一名记者编辑，孙春龙昨日下午回到西安晚报，以生动的亲身经历和深刻的内心体验，为新、老同事提供了一次凝聚职业伦理和强化职业认同的机会。

　　显现真相是我们的责任

　　“我今天回‘娘家’，太客气就显得矫情了！”

　　昨日下午，见到老领导和同事，孙春龙脱口就显出地道陕西人的朴实和爽快。

　　几乎是一夜之间，因为今年9月14日在博客上公开一封《致山西省代省长王君的一封举报信》，不喜欢“矫情”的孙春龙引爆了整个网络世界，也掀开了山西娄烦矿难真相的“遮羞布”。

　　2008年8月1日，山西省娄烦县寺沟村尖山铁矿发生了山体滑坡的事故，据当地媒体的报道，有11人被埋。此事被当地确定为一起山体滑坡所致的自然灾害。

　　8月底，孙春龙在《瞭望东方周刊》发表了《娄烦：被拖延的真相》，经过暗访、核实，他指出娄烦事故存在着瞒报谎报，死亡人数至少在41人以上。但稿子发出后，很快就遭到了网上删除。

　　孙春龙说，稿子虽已刊登，但影响力有限，网上稿件又都被删，举报无果。“那天是中秋节，心里很难受，一直想在现场的时候，家属对我们充满期待。”9月14日晚，因为感同身受遇难家属承受的伤痛，内心备受煎熬的孙春龙几乎一气呵成，在博客上发表了《致山西省代省长王君的一封举报信》，指出娄烦事故存在瞒报行为，也不是自然灾害，而是重大责任事故。

　　“我是一名记者，我有责任用各种手段去让真相显现，我不是打酱油的，我也不会去做俯卧撑，其实归根结底，我们都有着同样的目的，就是让这个世界和这个国家更加美好。”他以简单的语言，阐释自己作为一名普通记者费尽周折、不得不选择通过网络发出举报信的各种缘由。

　　很快，举报信得到温家宝总理批示。9月17日下午，孙春龙受邀出席国家相关部委关于山西娄烦矿难的新闻发布会，在听到“感谢《瞭望东方周刊》在舆论监督中的作用”的官方认可时，他才终于轻松。

　　自始至终，“责任”成为孙春龙每一个抉择的重要决定因素。他说，不要寄希望于一篇新闻报道就会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一定要清楚因为责任写就的新闻报道在社会前进方面所起的潜移默化的作用。“从公民责任感出发，真正写出问题所在，推动社会发展进步，即使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最后他也会心服口服，成为你的朋友。”

　　坚守理想就会孤独

　　和已成网络“风云人物”的“揭黑”记者孙春龙相比，与西安晚报的新、老同事座谈的孙春龙平和、健谈但并不咄咄逼人。

　　他一直保持着自己斜靠椅背的坐姿，讲述惊险的揭“幕”故事，语调和缓地如同说着别人的故事。讲到举报无门、批评乏力的困境和山穷水尽承受各方巨大压力的孤独时，他表现出一丝无奈；讲到矿难遇难人员亲属痛哭流涕、挖掘现场惨不忍睹时，他的眼睛也会突然变红，声音几度哽咽。

　　“记者是个理想化的职业。”座谈中，他反复强调。

　　9月18日，他受邀参加中央相关部委关于山西娄烦矿难调查组。其间，因多种原因，他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心理压力，吃喝拉撒都有人暗中监视，甚至一位中央工作人员还暗示他“你走吧，不要在这儿呆了”。一天晚上，站在太原某酒店的高层落地窗前，孙春龙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失落，受邀而来时的兴奋、喜悦甚至“自我膨胀”全部消失无影，取而代之的是驱赶不走的无奈和孤独。

　　“记者要坚持理想怎么就这么难？”黑暗中，他反复叩问内心世界，煎熬地度过一分一秒。他一条一条地翻看着各地网友因《致山西省代省长王君的一封举报信》发来的600多条短信，艰难地为自己的“新闻理想”寻找支撑点，“才终于扛了过来”。

　　“坚守理想的调查记者，一定会有深深的孤独感。”

　　“生命对每个人只有一次，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做记者不是要挣多少稿费，而是能为社会做多大贡献。”

　　从事新闻工作近10年的孙春龙坦言，这些话平时说可能显得太矫情，但面对不公、悲剧和制度缺失，自己的声音始终发自内心。

　　为了这个理想，10年前，孙春龙放弃了优厚的工作条件，加盟西安晚报成为一名记者和编辑；为了这个理想，4年前，孙春龙又放弃已经举足轻重的《西安晚报》头版编辑工作，走进最危险、最悲情的地方，叩问制度缺失，寻求公平、正义、道德和良知。

　　“我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投入到这个理想化的事业中来，如果有90%以上的人不再为‘封口费’心动，这个世界就有希望了。”

　　恪守良知是记者的道德底线

　　“KSL”——在孙春龙报道山西娄烦矿难真相后，他的爱人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快死了”的隐含信息，让她为敢作敢为的丈夫担心不已。

　　揭露黑幕让孙春龙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一方面如临深渊，他必须面对时时处处都可能来临的各种危险；一方面如履薄冰，他不得不在巨大的物质利诱面前，时时提醒自己坚守职业操守和社会道德，不能给自己的从业经历抹一点黑。

　　“我会始终坚持，坚持到不能再坚持的一天！”孙春龙说，很多时候跟同行喝茶聊天，谈及采访过的太多灰暗的东西，就会立即感到灰心丧气。“这时候的坚持就必须调整心态，因为社会问题很多，我们只有保持良好的心态，才能根据自己的能力大小努力做一个称职的记者”。

　　不畏恐吓，不受利诱，孙春龙说，自己坚持的动力源于每一次新闻报道在推动社会进步带来的成就感和社会认可度。前些天，孙春龙接到山西娄烦矿难当事人之一的武三奎的电话。矿难中，武三奎的两个儿子和爱人全部遇难，每每想到“老武将一个人孤苦度过余生”，就让孙春龙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悲恸。孙春龙并不能完全听清武三奎在电话里的诉说，只清晰听到“谢谢”和“56天”两个词组。那一刻，他知道在矿难发生56天后，老武终于找到了深埋地下的妻儿尸骨，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知足。

　　家人是孙春龙的软肋，也是这个有着铮铮铁骨的西北汉子内心最痛楚的地方。“因为我的工作，家人承受了很多压力，我以后会尽量改正，让家庭责任和社会责任和谐，如果有一天我的家人受到生命威胁，我会毫不犹豫放弃我的社会责任。”他饱含深情地说。

　　“或许坚持到无力和灰心，就不得不放弃，但也要努力延续这个极限”。对于不可预知的未来，孙春龙说，自己可能不再会像现在这样关注个体性事件，转而会深层思考一些问题，对历史进行重新审视，去做一些对促进社会体制进步更大的事情。

　　记者感言

　　记者要永远把社会责任感放在心中。用手中的笔改变我们的生活。

　　——李博海

　　

　　孙春龙是记者们的骄傲，“封口费”却让行业蒙羞，同是记者为什么对待“良心”有如此巨大的差异呢？在这个记者节里进行职业反思、提升记者的道德自治能力是何等的迫切。

　　——史佳

　　

　　先做一个有良知的人，再做一名称职的记者。

　　——周瑞

　　

　　那么多记者去采访，为什么只有孙春龙体现了新闻人的良知，面对一些势力强大的新闻封锁力量和不良报道环境，要还原真相，一个优秀的新闻记者，需要的不仅仅是沉着和智慧，更需要的是良知、责任以及坚持不懈的勇气。

　　——程慧

　　

　　新闻是一个有温度有热度的人才能投入的工作，它不仅仅是你去了、你看了、你问了，更重要的是你要用心感知新闻事件，传送力量，传递能量，才能传播温暖。

　　——王丽

　　

　　新闻理想，并非虚无缥缈。只是要实现它，需要上百倍上千倍的努力。

　　——姚村社